华新社财经观察（记者 刘炼） 榴莲，人称“水果之王”，它不仅有着极高的营养价值、独特的味道，还有着远超一般水果的价格。
但今年，榴莲的王冠落地了。
金枕榴莲批发价已经低至30～40元/公斤，比去年同期降了近30%；猫山王榴莲则从普遍的200元/公斤，下跌到了120元/公斤左右，还有很多品相不太好的特价款单价只有60元上下。对于爱吃榴莲的中国人来说，便宜管饱当然是好事，但对于种植榴莲的东南亚果农而言，今年堪称灾难。
一、榴莲海啸
新加坡淡滨尼的一家水果店，从6月19日开始，每天免费向市民派发800公斤到1吨的甘榜榴莲，一直派发到8月底，货源全部来自隔壁的马来西亚。
今年马来西亚榴莲严重滞销，所有品种都出现了价格崩溃，在原产地批发端的降幅，远远超过在中国销售终端的降幅。
名贵品种的猫山王，在2025年高峰期批发价曾达到90令吉/公斤，如今只剩9令吉/公斤，也就是从148元人民币降到14.8元，直接砍到脚脖子。
比它还高级的黑刺榴莲，也没能逃过价格崩盘，以前最少要170元/公斤，号称是“树上的黄金”，今年跌到人民币21.6元/公斤，再也不敢蹭金子的热度了。
名贵品种都是如此，其余品种可想而知。
普通品种在部分产区甚至跌到每公斤1.6到3.3元，其中在鄙视链底端的甘榜榴莲，公斤单价甚至低于1元。
都卖这点钱了，四舍五入就是白送，不如直接拿去赚个吆喝，所以有些商家干脆选择免费派发，本地发不完，就拿去旁边的新加坡发。
接受媒体采访的马来西亚果农，个个都戴上了痛苦面具。一位拥有上千棵榴莲树的农场老板声称，因为榴莲成熟之后又滞销，自己的农场每周约有200到300公斤榴莲腐烂，截至7月初已累计扔掉大约1吨，实在太可惜了，现在只能把卖不掉的免费送给来参观的客人，心在滴血。
还有的人直言，市场压力实在太大了，所有的果农都在抛售榴莲，根本没有议价空间，反正就这么点钱，爱卖卖，不卖拉倒。
你敢还价，收购商就让你直接烂在仓库里。
现在马来西亚联邦农业销售局已经启动救助计划，以4.46元/公斤统一收购滞销的甘榜榴莲进行冷冻存储，但是目前只累计直采了142.7吨，全年直接采购目标仅为1000吨。相较之下，仅槟城一个州的榴莲年产量就已经超过18000吨，整个大马的总产量接近57万吨，不能说是杯水车薪吧，至少也是毫无作用。
这场史无前例的榴莲滞销危机，被国外媒体称为“榴莲海啸”。
海啸不仅席卷了马来西亚，还严重冲击了其他东南亚国家。
泰国今年的榴莲预计产量为200万吨，同比暴增33%，出口却没有跟上，仅泰国南部地区就有30万吨榴莲滞销。为了刺激国内消费，泰国商务部亲自出马，联合著名带货网红Pimrypie搞带货促销，金枕榴莲按个卖，仅售100泰铢，差不多就是20元一颗，想在这些榴莲腐烂前低价处理掉。
直播间前前后后甩卖掉了100万颗，但还是消化不了全部库存，反而是那些没能成为供货商的农民急了，直接抗议他们向市场传递了“不合理的价格信号”，严重压低了实体零售的底价，让自己生意更难做，搞得泰国政府里外不是人。
同样倒霉的还有越南。作为泰国的主要竞争对手，它今年的产量也拉到了200万吨左右，量上去了，价下来了。4月至6月旺季期间，越南最好的A级金枕榴莲，收购价从每公斤73元人民币，暴跌至26元人民币，跌幅超过60%；而段位比较低的干尧榴莲，A级果收购价9元/公斤，品质更差的B级果5元/公斤。
但专家预估，这样的降价刺激，也只能让越南的榴莲出口量提升至100万吨，剩下那一半，算到每个越南人头上，要人均吃9.8公斤才能清完库存。
最离谱的是，榴莲滞销竟然在越南引发了塌方式腐败。越南的多乐省，今年有50万吨榴莲等待出口，但其中约35万吨没有向中国出口的资质，果农们急得要死，越南主管部门的官员竟然瞅准这个“商机”，将一个出口指标同时卖给多家公司和农场，一笔授权费上交，其余的进自己口袋，结果被人举报了，越南公安抓了20多个“阮专员”，其中级别最高的是农业环境部副部长黄中。
二、高价战士
这场榴莲海啸出现的根源，其实就是农业生产的高延迟加上“看不见的手”没轻没重地挥舞。
从2019年开始，中国市场榴莲行情持续走高，高端猫山王榴莲的礼盒装一个就要几百元，普通金枕榴莲更是供不应求。在单一核心进口国强大消费拉动下，全球榴莲的市场均价从当初的每公斤1.40美元，一路攀升至2024年的每公斤4.37美元，涨幅近三倍。
同样一公顷土地，种植榴莲的收益，能达到传统粮食作物的五倍以上，农民们都感觉自己错过了一个亿！
于是，东南亚各国的“扩种狂热”被瞬间点燃。
有多癫呢？2015年越南的榴莲种植面积仅3万公顷出头，现在是20万公顷，十年时间，涨了6倍。大量湄公河三角洲地区的农户主动填埋高产稻田，然后改种榴莲，这些肥沃湿润的土地，被堆出了一个个土丘，用于满足怕涝的榴莲。一起被干掉的，还有越南的重要经济作物橡胶，仅富安省松兴县，就在短短三个月内砍掉了200公顷的橡胶林用于改种榴莲，曾是当地就业支柱的橡胶工厂，直接因为缺乏原料损失了3/4的产能。
泰马两国亦是如此。在被视为传统“黄金产区”的泰国东部地区，人们彻底放弃了用于对冲风险的橡胶和其他果树，全部让位给榴莲；气候上不那么适合榴莲的南部地区，也清除了原有的咖啡、油棕和橡胶林，加急入行，榴莲种植面积出现了高达300%的爆发式增长。其中以博他仑府最为夸张，此地紧邻泰国最大淡水湖，有大量土地属于沿湖的冲积低洼平原，地下水位极高，非常容易让榴莲涝死，但当地人还是排除万难，种出了3468吨榴莲。
再说马来西亚，这里原本种植油棕树的山坡林地，被大规模清理，改种高端榴莲品种。很多新入行的老板，还热衷于找便宜的土地建设超大规模的农场。请问哪里便宜呢？答：原始森林。在有“猫山王之乡”之称的劳勿，十年间有约30%的原始森林被转化为榴莲种植园。2024年，马来西亚榴莲种植面积达9.21万公顷，较2016年增长近40%，甚至超越了新加坡国土面积，产量也随之暴增90%，来到了56.88万吨。
也是在2024年，大马的农业部长还觉得榴莲不够多，公开鼓励全国种植者继续扩大规模。白纸黑字啊，部长先生，如今出事了可别抵赖。
三、经济观察
抛开产业结构遭到的破坏不谈，抛开作物单一的风险不谈，抛开生态问题不谈，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，中国可能消化不了这么多榴莲么？
可能他们是天真地认为，中国14亿人口可以种多少吃多少，也可能是想赌一把。总之，没人精准测算过中国市场的真实上限，东南亚所有产榴莲的国家都在盲目扩张，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去算算榴莲树的生长周期以及对手的产能。
榴莲从种植到大批量挂果需要4到7年的生长周期，在2019—2021年繁荣期集中种下的海量果苗，刚好在2024到2026年同步进入盛产期。2026年春夏之交，东南亚主产区普遍迎来了异常适宜的气候，果树普遍丰产，马越泰三国的上市期又高度重叠，最终形成了前所未有的供给，直接冲垮了市场的供需平衡，导致榴莲价格暴跌。对于果农来说，今年的利润本就很薄，受到美伊冲突的影响，农药化肥都在涨价，直接推高了生产成本，现在价格还下跌了，就只能靠走量来弥补。
说实话，中国人已经很努力地在吃榴莲了。2022年的进口量还不到百万吨，2025年已经到达186.8万吨，今年上半年进口总量就已经有107万吨，同比增长47%，预计今年超过200万吨，又创历史新高。
但是，你跟前面的产量数字一对比就知道，马越泰加起来有450多万吨！
不够！还远远不够！
制约进口量增长的原因有很多。首先，有一部分人天生就对榴莲气味感到不适，就算白送也不会吃；其二，中国本身也有极其丰富的水果供应，而且价格非常实惠，榴莲再怎么降，依然属于“大佬”级别。
其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——中国只进口好榴莲。经过中国海关总署备案、符合极高卫生和检疫标准的高端果园和包装厂，才能拿到出口资格，而且贸易商默认只拿A/B级果，也就是果形圆润对称、外观无瑕疵、拥有3至5房饱满果肉的“报恩榴莲”。
这其实很好理解。万一进口榴莲中有农药残留、病虫害风险，在海关抽检中发现问题，整批货柜都会被销毁或退运，退运其实就是烂完了。中国进口商怕血本无归，不敢贸然去收购和进口这些质量参差不齐的滞销货。而且C/D级的低品质榴莲的外壳占比太高，还需要冷链长途运输，很不划算，运进来还可能卖不掉，因为榴莲在中国定位就是高端，如果买家天天开出“报仇榴莲”，这口碑就败完了。
东南亚本轮严重过剩的，恰恰就是C/D级果。之前的野蛮扩张，大量缺乏经验的农户仓促入行，他们不懂科学的保果、疏果技术，在一棵树上留果太多，果实为了抢养分就会严重变形，再加上很多不适合种榴莲的土地，也被强行改造成了种植园，只有产量，没有质量。哪怕同样叫猫山王、金枕，A/B和C/D级也是天差地别的，后者形状严重不规则，出肉全靠缘分，往往只有1到2房，口感也不好。
讽刺的是，果农知道这些垃圾果很难出口，便开始耍花样。越南那起腐败案，就是出口资质大面积造假，让达不到标准的产品也能卖到中国；越南人还使用催熟剂，想把C/D级的生涩果伪装成好果子；泰国则将大量的死包、生包榴莲，混入到了A/B级果之中，试图蒙混过关。
这种行为真就属于把中国人当傻子了。今年海关直接将检查标准收紧到了史上最严级别，从过去的常规抽检全面升级为全流程风险评估，而且是每车每柜必查。这就意味着榴莲货柜必须在口岸海关监管区等待，只有等实验室出具了合格报告后，才被允许放行入关。
这样一来，通关时间就被严重拉长了，而鲜榴莲属于极易变质、对时效要求极高的特殊产品，从下树到上架商超，6～8天为最佳，超过10天口感就会发生变化，再晚就腐败了。这几点叠加，直接锁死了中国的进口量上限。
而全球榴莲90%的进口需求都在中国，欧美人根本就不喜欢吃，或者说，东南亚国家从来都没有努力去开拓过欧美市场。你今年为了救急突然卖过去，只会无人问津。于是，东南亚这些多出来的榴莲就只能积压在本土，低价甩卖或者白送，产业也因此遭到重创。
四、21世纪“种植园经济”
此情此景，《百年孤独》中亦有记载。
南北战争后，经济越来越繁荣的美国，爱上了热带水果香蕉，而适宜种植的地区主要是加勒比海周边。在美国大公司的直接干预下，这些国家将最好的土地和劳动力，都投入到了香蕉种植。在香蕉好卖的时候，当地是一片“勃勃生机、万物竞发”的境界，港口和铁路无比繁忙，暴发户们纸醉金迷。
但当时的香蕉消费完全依赖美国，30年代的大萧条开始之后，香蕉需求锐减70%，产品严重滞销，直接带崩了整个中美洲的经济。
所以，马尔克斯在书中写下了：一场四年又十一个月的连绵大雨，洪水摧毁了马孔多的种植园，曾经带来巨额利润的水果林化为了恶臭的烂泥，城镇从虚假繁荣走向彻底衰亡。
如今，殖民主义已经退环境了，也没有联合果品那样只手遮天的巨头，但“香蕉共和国”的诅咒，似乎还在纠缠着发展中经济体。
和工业生产随时可以调整产能不同，农业有着无法跳过的刚性生长周期，而农户的决策，又只能参考当下的市场价格——今年菜价高、赚钱多，来年大家就会跟风扩大种植面积。但从播种、育苗到成熟上市，少则数月，多则像榴莲、柑橘这类果树需要四五年。等到这批农产品集中收获时，市场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，供给量可能远超真实需求，卖不出去就只能打折清库存，价格直接崩盘。
反过来，当价格跌到谷底，农户觉得种了也白忙活，就会集体减种、改种甚至撂荒。等到下一个收获季，市场供给大幅缩水，供不应求又会把价格重新推高。于是“涨价→跟风扩种→过剩跌价→集体减种→再涨价”的循环不断往复，始终很难稳定在供需平衡的状态。
这种价格和产量反复交替震荡的规律，画成走势图就像交叉的网子，经济学上也叫蛛网模型。
而东南亚的国情，无限放大了这个规律。当地80%以上的种植都是分散小农户完成，缺乏全国性的行业协会和总量管控机制，而且七大生产国也没搞出个“榴莲欧佩克”之类的组织，各自为政、互不协调，所有人都梭哈中国市场，相当于七波扩种潮叠加在一起冲击同一个市场，结果必然是互相踩踏。
另一方面，当地政府过于相信“看不见的手”，忽视了宏观调控的作用，在产业治理与配套建设上毫无作为。相关部门既没有根据供需动态提前发布产能预警，也没有努力去扩展除了中国之外的新市场，反而出于政绩考量盲目推波助澜，鼓励农民扩种；他们也没有建立跟榴莲产能对应的冷库储备与深加工体系，目前东南亚产区的榴莲精深加工率整体不足15%，没法把过剩的榴莲做成果干、果酱等容易储藏的副产品，真就是只卖鲜果，卖不出去就完蛋。
在外媒的采访中，很多被榴莲海啸坑惨了的果农，一个个咬牙切齿。等这个灾难般的收获季过去，不知其中有多少人会含恨砍倒榴莲树，种回咖啡、香蕉、橡胶。
秦人不暇自哀，而后人哀之；后人哀之而不鉴之，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
新一轮的死亡循环，又开始了。
